天國與財利-葛霖論金融市場：十九年後重讀

十九年前所讀的書。它的出版社引起我的興趣:書的內頁介紹自己是一所專門出版市場潛力被低估的非主流作品，希望能細水長流地影響資本主義底下的社會與職場文化。我記得當時感到十分好奇：出版社怎麼知道一本書被低估？在沒有人讀過之前，它又怎麼知道這書有市場？我上網找過它的資料，找到幾個講座紀錄、一頁Resources，還有Publication底下——就只有這一本書。

這本書是《天國與財利：葛霖論金融市場》，作者葛霖，當時是匯豐控股集團主席，同時也是英國聖公會按立的非受薪牧師。他在1995年寫成此書，1996年出版，中譯本在2007年出版。讀的時候，除了例子會讓讀者感到的年代較久遠之外，完全不覺得書本不合當今社會。他問的全球化金融市場的問題、人們追逐更高回報的心態，讀起來不像是他那個時代的紀錄，倒像是我正身處的世界。

比十九年前的自己多知道的一件事，是葛霖幾年後離開匯豐後有關匯豐銀行涉及的醜聞。提及這事不是要對事件作出判斷，而是以它回應這本書所指出「服侍上帝還是服侍瑪門」的張力:活在這張力之中才是最真實的爭扎。自己所經歷的人生階段也跟當年不一樣了,身邊同齡的人在談提早退休、談儲蓄、談建立一筆足夠的緩衝，讓工作變成一個選項而不是必須。身處的社會在走進AI世代及經濟下行的陰霾之中,大家對未來世代所面對的困境不再能指出一個輕易的出路。在這一環境中，書中所說的張力不再是理論而是實際要面對的日常經驗。

書的第一章問了兩個至今仍值得問的問題：市場到底有沒有貢獻於人類的福祉，有沒有裨益於上帝的國，還是只服務它自己？而在市場中工作，對工作的人自己的靈性又有什麼影響，不只是對他的戶口結餘？第二章追溯基督教對金錢觀念的轉變:由一種可以靠道德共識預先釐定的「公平價格」，變成只能由市場自由協商而定的價格。葛霖的意思是，神學從來沒有真正追得上金錢世界改變的速度。讀到這裡，一個現代的對照自然浮現：我這一代人對提早退休（FIRE）的追求，正是另一次這樣的轉變。

留在我印象中最深的，是講交易員的一章。我不是是交易員，但「投資」已成為現今社會的日常。以往信徒在教會中討論恩賜及呼召,但在投資的日常中,信徒又應以什麼心態去決定要儲多少、幾時退休、為下一代預備多少。倚靠上帝的供應，與做財務規劃，從來都不是互相矛盾的兩件事。真正的問題是，哪一個在主導。對家人的責任，希望給他們穩定，不是信仰需要壓過的次等本能，而是忠心的一部分。你也不需要因此強迫自己成為聖人。真正被要求的，其實更小、也更誠實：面對真實的自己，在自己能影響的範圍內盡忠，坦白承認自己的限制，同時繼續朝向光而行。

這也是我自己現階段的心態：信仰是持續的操練，不是完成後就可以放下的事;支持著前行的動力,是上帝的供應(God Provides),而不是自身的努力。